再見,我們的瑞典詩人


文:Elfa 雪北國

3月27日,譽為「二十世紀西方最後一位詩歌巨匠」的瑞典詩人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omer)與世長辭。這消息讓我不知所措,他的詩歌,即如那些森林與海岸,一直築構了我心中的北歐。想起2011 年,當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我正在斯德哥爾摩。一如大部份地方,詩人總是隱密而受忽略的,瑞典報紙爭相報導Transtromer 得獎的消息,但身邊很多瑞典同學根本從沒聽過他的名字。於是,Transtromer的詩集突然在斯德哥爾摩的書店全線售罄,我的朋友也走到書店湊熱鬧,怎料不單洛陽紙貴,書店售貨員更鄙視他,冷冷地說:「賣完了,昨天就賣完了,平時都無人買,現在人人湧過來。」

「甚麼時候有呢?」

「我怎知道,反正總會再版,自己去網上書店看吧。」

我深深明白售貨員的鄙視,那時我也常到那家書店,Poetry類書籍佔有一個書架,長期無人駐足。詩人總是受到忽略的,我暗地裡很感激諾貝爾文學獎,讓更多人認識到這位詩人,不單是瑞典,香港也立刻出版了《巨大的謎語》的中譯詩集,其後牛津出版社又出版了《早晨與入口》,讓更多香港讀者能欣賞到他的作品。

提及Transtromer,人家總提及他的病,1990年他中風了,以後說不了話來,寫詩的速度變得緩慢,但他繼續書寫 (1996年出版《悲傷的貢多拉》; 2004年出版《巨大的謎語》);他愛彈琴,中風後右手動不了,就用左手彈吧,在北島《時間的玫瑰》的一書裡,就有提及過他抱怨為左手而寫的曲子太少了。身體狀況的轉變並沒有阻窒他對美的追求,他筆下的所有詩句、比喻、象徵,都是鏗鏘有力對美的叫喚。

詩人David Orr 曾在New York Times 評論他的詩,說是「精緻而簡潔,用淺白語言觸及不可思議的深度,字字精準」。他的詩是神秘的,他永遠在探索生命的神秘與朦朧,所有不可言說的感覺與經驗,如夢般的呆想與記憶,他都能以奇異簡單的意象表現出來,讓我在剎那間以鮮奇的角度,看到在思想與出神的自己。第一部詩集寫到「醒來就是從夢中往外跳傘」就可立時體驗這些特性,開首已講到兩個紛陳對立的世界。當然還有另一首我非常喜歡的詩《 Allegro》:

《快板》( Allegro)

一個黑色的日子過後我演奏海頓

雙手中感到一點簡單的溫暖。

琴鍵得心應手。溫柔的音錘敲打。

音色是綠的,活潑而安寧。

這聲音說自由存在

有人不給皇帝納稅。

我把雙手下插到我的海頓衣兜裏

模仿一個平靜地看世界的人。

我升起海頓旗幟──意味着:

「我們不投降。但願意和平。」

音樂是斜坡上的一棟玻璃房

那裏石頭在飛,石頭在滾。

而石頭滾動,橫穿而過

但每塊玻璃都完整無損。

(《快板》,收錄在《早晨與入口》,萬之譯)

詩歌裡道出詩人在音樂之中找到的慰藉與自由,在石頭亂飛的物質世界裡頭,音樂如完整的「玻璃房」輕盈剔透地讓他超然其外,他與生活與世界在一起,不投降卻能見到和平。他的詩歌另一特點,就是其音樂性及節奏。由於詩人本來也是鋼琴家,對古典音樂素有認識,故此其詩歌的節奏系統亦別樹一格。但在翻譯本裡難以看到這特點,在這裡就貼出作品《Efter någons död》的朗讀聲檔:

After a Death
(Translated by Robert Bly )
Once there was a shock
that left behind a long, shimmering comet tail.
It keeps us inside. It makes the TV pictures snowy.
It settles in cold drops on the telephone wires.

One can still go slowly on skis in the winter sun
through brush where a few leaves hang on.
They resemble pages torn from old telephone directories.
Names swallowed by the cold.

It is still beautiful to hear the heart beat
but often the shadow seems more real than the body.
The samurai looks insignificant
beside his armor of black dragon scales.

很多人喜歡北歐,欣賞小國的強韌與自由、風景與福利。但北歐的美麗恆久之處,又何止這些,還有無數的藝術家、作家、電影工作者與詩人。Transtromer詩的意象頗為普世,但他的詩也就是北歐。空靜的路、雲朵與波羅的海、森林與音樂全都孕育了詩句,冷峻又靈動。幾年前訪問內地詩人高曉濤,講到詩與攝影作品,他就即場朗讀了Transtromer的詩,然後展開了一張又一張黑白、淡然空靈的風景照,那幕讓我至今難忘。也許我們都曾忽略了詩人們的美,但他們的每句每字,都徘徊在冷涼盡黑白夜燦爛的風景裡。

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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